一、唐人把颜色写进了法律
在唐代,穿什么颜色不是审美问题,而是制度问题。《新唐书·车服志》记载,上元元年(674)诏令:文武三品以上服紫,四品深绯,五品浅绯,六品深绿,七品浅绿,八品深青,九品浅青,庶人则服黄白。一个人走在长安街上,旁人不必开口询问,看袍色就知道他站在官阶的哪一层。
这套制度被称为「品色服」。它把中国传统色从画卷、织物里拉进了日常秩序,也让紫、绯、绿、青这四组颜色,成为理解唐宋元明清色彩演变时绕不开的起点。今天我们谈朝代色,很大程度上就是在谈这份被写进律令的色谱。
二、柘黄:从柘木汁到赭黄袍
品色服的顶端不在紫,而在黄。
柘黄,HEX #C67915,RGB 198, 121, 21。它是用柘树(一种桑科小乔木)的枝干煮汁染成的赤黄色,色相偏暖偏赭,明度不高,在日光下会泛出一层微微的红调——这也是它被称作「赭黄」的原因。
柘木染黄的工艺在隋代已经成熟,隋文帝常服黄文绫袍。到唐高祖时,赭黄袍、巾带被定为天子常服,并明令禁止士庶以赤黄为衣服杂饰。从此柘黄脱离了普通的黄色系,成为一种带有排他性的颜色。后世所说的「黄袍」,源头正在这里。
值得一提的是,唐代并不禁止庶人穿普通的黄白,禁的只是那一档偏红的赤黄。同一个色相区间里,深浅一线之隔,含义天差地别——这是中国传统色里很典型的一种分寸感。
三、紫、绯、绿、青:一套看得见的品级色阶
品色服的四级色,在传统色谱里都能找到对应的具体色名:
- ·齐紫 HEX #6C216D,深重偏红的紫,对应三品以上。紫在先秦本是「间色」,地位不高,齐桓公好紫服而举国效仿,紫由此贵重起来,唐制沿用了这一认知。
- ·牙绯 HEX #C35C5D,柔和偏灰的红,对应四、五品。绯色系分深浅两档,深绯用于四品,浅绯用于五品。
- ·绿沈 HEX #938F4C,沉着的暗绿,带明显的黄调,对应六、七品。杜甫《重过何氏五首》中「雨抛金锁甲,苔卧绿沈枪」,写的就是这种被苔痕压住的深绿。
- ·青緺 HEX #284852,近墨的青,对应八、九品。緺本指绶带,青緺一名保留了官服配饰的旧痕。
制度之外还有例外。品级不够却因功获赐高阶服色,称为「赐绯」「赐紫」,是唐代常见的荣典。反过来,白居易《琵琶行》里那句「江州司马青衫湿」,青衫指的正是低阶官服的青,一句自嘲,把贬谪的处境说尽了。颜色在这里已经不只是颜色,而是一种可以被读出来的身份语言。
四、常服之外:石榴裙与郁金裙
官服受制度约束,女性服饰的颜色反而更自由,也更艳。
石榴裙 HEX #B13B2E,取石榴花初开时的浓红,略偏土调,不刺眼。南朝何思澄「日照石榴裙」已见其名,到唐代成为最流行的裙色之一。武则天《如意娘》写「不信比来长下泪,开箱验取石榴裙」,一条裙子被当作情绪的证物,这抹红也因此有了故事。
郁金裙 HEX #D08635,用姜科植物郁金染出的暖黄,比柘黄轻,比缃叶重。沈佺期「卢家少妇郁金堂,海燕双栖玳瑁梁」中的郁金,正是唐人生活里常见的香与染兼用之物。
支撑这些颜色的是一整套染色技术:红色靠茜草与红花,黄色靠柘木、栀子与郁金,绿色需先染蓝再套黄,紫色则依赖紫草,工序最繁、成本最高——这也从材料层面解释了紫为何位居品级之首。
五、当代应用与搭配建议
唐代品色服的色阶本身就是成熟的配色关系,可以直接拿来用。
| 搭配组合 | 效果 | 适用场景 |
| 柘黄 #C67915 + 青緺 #284852 | 暖赭对深青,明度拉开,庄重而不沉闷 | 文博展陈、书籍封面、品牌主视觉 |
| 石榴裙 #B13B2E + 绿沈 #938F4C | 红绿对比经过降饱和处理,是典型的国潮配色思路 | 节庆海报、包装设计、插画 |
| 牙绯 #C35C5D + 郁金裙 #D08635 + 齐紫 #6C216D | 同为暖调的三色渐次过渡,层次丰富 | 服饰系列、UI 强调色、展览物料 |
使用时有两点经验:一是柘黄与齐紫都属重色,同屏出现时其中一个应退为小面积点缀;二是绿沈与青緺明度接近,若要并置,中间需留白或加一条浅色分隔,否则容易糊在一起。
六、收束
唐代的品色服制度早已废止,但它留下的这组颜色仍在被使用。柘黄的赭、绯的柔、绿沈的沉、青緺的暗,各自对应着明确的染料、工艺与场合,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色卡。了解它们的来历,配色时便多了一层判断依据——知道一种颜色曾经承担过什么,用起来就不会太随意。
